【前言】
在另一个时空里,大隋的江山,依旧稳固。
开皇盛世的余晖,尚未散尽。大兴城,仍是那个万国来朝,商贾云集的天下第一雄城。
兖姬的家族从未遭遇变故。她作为兖州一位小有名气的女医,在冯谚诰当年游历到兖州时为其诊治,二人一见钟情,最终与冯谚诰在灵鹤山上过着平安喜乐的普通生活。
崔喜钟在十五年前败于冯谚诰手下后,幡然醒悟,潜心道法,终成一代宗师,与灵鹤山冯谚诰并称“南冯北崔”,二人惺惺相惜,时有书信往来,探讨武学至理。因此,江湖上没有“万法归一”的血雨腥风,更没有那惨绝人寰的连环命案。
周府之中,周世通官运亨通,在周世通与杨素的撮合下,周怀瑾与妻子杨芊宸琴瑟和鸣,儿女双全。而他的弟弟周握瑜,继承了父亲的聪慧与母亲的仁厚,在文采上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,年仅十八便高中状元,入朝为官,前途无量。姐姐周璇玦也未入宫,周世通爱女,广招天下才子入周府为婿。
苏挽月在西域成为五毒教教主,掌管五毒教,并且招了一婿,顺利生下苏兰苕和苏青冥,一家四口过着正常人的生活。
而冯嫣儿,依旧是那个冯嫣儿。
她的天赋被冯谚诰发掘,她自己也热爱习武,只不过这一次,她爱练剑。父亲母亲也从不逼她,她自己想练就练,不练武就快乐地玩耍。好奇心的驱使下,她依旧十岁便参加了武林榜,登临武林榜第一,一柄“无尘”剑,光寒十九州。她再次成为江湖传说,成为武林神话,是无数习武之人仰望的孤高雪岭。她的母亲兖姬,身体康健,与冯谚诰在灵鹤山上,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。
她的外表依旧清冷,依旧寡言,依旧,高处不胜寒。
只是,在这片没有阴霾的天空下,那座外表看似冰封的雪山,其实内心,是能融化一切的,人间暖阳。
(一)
开皇二十年的元宵佳节,大兴城中,灯火如昼。
火树银花,宝马雕车,游人如织,笑语喧阗。我被母亲硬拖着,来看这所谓的“人间盛景”。
“嫣儿,你看那个灯!是走马灯!里面的人还会动呢!”母亲兖姬挽着我的手臂,脸上洋溢着我许久未见的、如少女般雀跃的神采。父亲冯谚诰跟在一旁,含笑看着我们,眼中满是宠溺。
我被他们簇拥着,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。周围的一切,都像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些鼎沸的人声,那些温暖的橘色灯火,那些甜腻的食物香气,都与我格格不入。我的世界,只有灵鹤宫中的风声,只有练剑时的呼吸声,只有剑出鞘时,那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我并不喜欢这里,从小在山中长大,习惯了清静,对于这热闹景象却丝毫提不起兴趣。但看着父母开心的样子,心中的那份清冷,似乎也被这喧闹的烟火气,冲淡了几分。
就在一个拐角处,母亲被一个挂满了灯谜的摊位吸引,不肯走了。
摊主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许的中年儒士,气度温文,身旁还站着一位端庄娴雅的妇人,想来是他的妻子。摊位上,挂着各式各样精巧的宫灯,每一盏灯下,都垂着一道谜题。
“猜中三道者,可任选一盏灯带走!”中年儒士朗声笑道,引来不少才子佳人驻足。
母亲眼尖,一眼就看中了悬在最高处的一盏莲花灯。那灯做得极为精致,花瓣层层叠叠,烛光从中透出,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圣洁莲花,流光溢彩。
“我就要那个!”她兴致勃勃地开始猜谜,父亲则在一旁,偶尔提点两句,夫妻二人玩得不亦乐乎。
我站在一旁,百无聊赖。这些文字游戏,于我而言,远不如一套剑法来得有趣。
“嫣儿,这道题‘言告于君’,是个什么字呀?”母亲被一道谜题难住,跑来向我求助。
我瞥了一眼,随口道:“‘言’、‘告’、‘君’,合之则为‘酷’。”
“不对不对,”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,从旁边传来,“姑娘误解了。‘言告于君’,意为将话语告知君王,乃是‘奏’字。”
我闻声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,正含笑看着我们。他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,面容俊秀,眉眼温润如玉,手中拿着一卷书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。他不像是个习武之人,倒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。
摊主夫妇是他们家的家丁,他便是当朝状元,周握瑜。
这是我与他的,第一次相见。
母亲得了答案,欢呼一声,又跑去猜下一题。我看着那个青年,出于礼貌,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“姑娘客气了。”他回了一礼,目光落在我腰间的“无尘”剑上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却没有寻常江湖人看到此剑时的那种敬畏、狂热或是挑战欲。他的目光很干净,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“姑娘也是习武之人?”他问道。
我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我不喜欢与人谈论我的武功,更不喜欢解释我的身份。
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疏离,并未追问,只是笑了笑,转而对母亲道:“伯母,这最后一题,‘一点一横长,一撇到南阳,十字对十字,太阳对月亮’,可知是何字?”
这谜题有些刁钻,母亲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也猜不出来。
我心中微动,这谜题的解法,倒有几分剑法中“拆招”的意味。将字形拆解,再重组……我正思索间,却听周握瑜轻声提点道:“伯母不妨将这几句,都写在纸上,再拼合一处看看。”
母亲依言,用手指在掌心比划着,“点、横、撇、十、十、日、月……”她比划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,大叫起来:“是‘庙’字!对不对!”
周握瑜抚掌笑道:“正是。恭喜伯母,可以挑选花灯了。”
母亲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盏莲花灯,开心得像个孩子。我看着周握瑜,他正耐心地为其他客人讲解灯谜,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的兄长周怀瑾,偶尔会过来与他说笑几句,目光中满是兄弟情深。他的母亲周夫人,则在一旁为他擦拭额角的微汗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家,不自觉地想到了我家。我在灵鹤宫的演武场练武时,父亲会在一旁照看我,生怕我受了什么伤。我练的满意时,他也会频频点头,脸上满是骄傲的微笑。母亲则在一旁侍弄着草药,侧头宠溺地看着我们。练武累了,母亲也会抚上我的额头为我擦汗。
“嫣儿,我们回家吧!”母亲抱着花灯,心满意足地跑了回来。
我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转身离去时,我似乎感觉到,那道温润的目光,一直跟随着我,直至我消失在人潮的尽头。
那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有剑,没有江湖,只有那盏莲花灯,和那个青衫公子,温和的笑脸。
(二)
我以为,那不过是人海中的一次萍水相逢,转身便会相忘于江湖。
却不想,半个月后,周握瑜,竟独自一人,来到了灵鹤山下。
他不是来挑战的,也不是来拜师的。他的理由,让我有些意外。
“在下周握瑜,家兄周怀瑾。久闻灵鹤宫中,有一株前朝异种‘雪顶寒梅’,其花蕊乃是调配‘七返丹’的要药。家嫂偶感风寒,旧疾微有复发,在下斗胆,前来求药,万望宫主成全。”
他站在殿下,不卑不亢,言辞恳切。
父亲认得他兄长周怀瑾,更与他父亲周世通乃是旧识,见是故人之子为家人求药,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。
“周公子有心了。雪顶寒梅,十年一开,恰逢今年花期。嫣儿,你带周公子去后山取药吧。”父亲吩咐道。
通往后山的路上,蜿蜒着青石小径,两旁是苍翠的松柏。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,一路无话,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飒飒声。
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,向我请教武功,或是打探江湖秘闻。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饶有兴致地,看着路边的花草。
“这是‘龙胆’,性寒,可清热燥湿。”
“那是‘石斛’,生于岩壁之上,乃滋阴圣品。”
“咦?灵鹤宫中,竟还有‘九死还魂草’?”
他如数家珍地,辨认着那些在我眼中,只是寻常点缀的草木。他的声音很好听,清朗而温润,像山间的清泉,洗去了我心中因常年练剑而积累的,那一丝戾气。
我终于忍不住,开口道:“你懂的倒是不少。”
他回过头,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,和元宵夜的灯火一样温暖。“家学渊源,耳濡目染罢了。见笑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其实,我更羡慕冯姑娘。”
我脚步一滞,眉头微蹙。又是一个,羡慕我武功盖世的人。
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连忙解释道:“姑娘误会了。我羡慕的,不是姑娘的武功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羡慕姑娘,可以日日身处这般绝美的山水之中。”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,和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涧,眼中满是真诚的向往,“山川为友,草木为邻,听松涛,观云海。这般逍遥自在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境界。”
我愣住了。
自我记事起,所有人羡慕的,都是我手中的剑,是我武林榜第一的名号。他是第一个,说羡慕我身边的风景的人。
我看着他,他正俯身,小心翼翼地,拨开一丛灌木,露出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。他的侧脸,在斑驳的树影下,显得格外认真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和我认识的所有江湖人,都不一样。
我们很快到了那棵雪顶寒梅树下。满树的梅花,在料峭的春寒中傲然绽放,洁白如雪,清香扑鼻。
我跃上枝头,为他摘取了最新鲜、最饱满的花蕊,用玉盒装好,递给了他。
他接过玉盒,郑重地向我道谢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我淡淡道。
他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从怀中,取出了一样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那是一支,用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的,梅花簪。
“元宵佳节,在下见姑娘发间,别无饰物。这支玉簪,乃是在下闲暇时,仿照这雪顶寒梅的模样,亲手所刻。虽非贵重之物,但玉质温润,或可中和姑娘因修炼上乘内功,而积于体内的些许寒气。便当做,是在下求药的谢礼吧。”
我看着那支玉簪,簪首的梅花,雕工细腻,栩栩如生,仿佛还带着山间的寒意。玉身触手温润,果然是一块难得的暖玉。
我从未戴过首饰。我小时候看我的父亲,听他讲一些他以前的故事,他说,剑客,不需要那些累赘的东西。他的故事影响了我,我认为我的世界,只需要一柄剑,就够了。
可是,当他将那支玉簪,带着一丝期待,一丝忐忑,递到我面前时,我竟鬼使神差地,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“多谢。”我的声音,有些不自然。
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,比漫山遍野的春光,还要灿烂。
(三)
自那以后,周握瑜,便成了灵鹤宫的常客。
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。有时,是来探讨某种珍稀药材的药性;有时,是送来一些他亲手炮制的、有助于调养气息的药茶;有时,他甚至什么理由都不找,只是带着一本书,或是一张琴,在灵鹤宫外的凉亭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他从不打扰我练剑。他只是静静地,在一旁看着。
起初,我很不习惯。被人这样注视着练剑,总让我觉得心绪不宁,剑招也失了往日的流畅。但渐渐地,我发现,他的目光里,没有审视,没有评判,只有纯粹的欣赏。就像,在欣赏一幅泼墨山水,或是一支凌厉的舞蹈。
慢慢地,我竟习惯了,他的存在。
每日午后,当我在崖坪上练剑时,总会下意识地,瞥一眼山门外的方向。当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,如约而至时,心中,便会涌起一股,莫名的安宁。
母亲成了我们之间,最积极的推动者。
“嫣儿,仲珉今天又来啦!他还给你带了新制的茶膏!”
“嫣儿,仲珉说,你昨天练的那套剑法,叫‘飞雪七式’,身法飘逸,宛如惊鸿,特别好看!”
“嫣儿,仲珉问你,你头上那支梅花簪,戴着还习惯吗?”
父亲也对周握瑜赞不绝口,说他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,虽不通武学,却胸有丘壑,文采斐然,是难得的青年才俊。
我嘴上不说,但心中,却早已起了涟漪。
我开始期待,他每一次的到来。我开始在意,他看我的眼神。我甚至,会在练剑之余,对着溪水,整理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鬓,确保那支梅花簪,插在最妥帖的位置。
我还是那个武林第一。但我的心,已经不再是,那座寸草不生的雪山。
周握瑜的到来,像一缕春风,吹化了冰雪,让山坡上,悄悄地,长出了第一株,嫩绿的新芽。
那年的武林榜大会,我依旧去了。
依旧是毫无悬念的卫冕。当我在万众瞩目下,走上擂台,接受武林盟主授予的“天下第一”的牌匾时,我第一次,在人群中,搜寻起一个人的身影。
我看到了他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狂热地呼喊我的名字。他只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我。他的手中,没有兵器,没有贺礼,只提着一个食盒。
当他看到我的目光时,他对我,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。
那一刻,我手中的牌匾,仿佛都失去了分量。所有人的欢呼,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他那个,温柔的,肯定的,仿佛在说“无论你是谁,我都等你”的笑容。
那一天,我第一次,主动走下了擂台,穿过拥挤的人群,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你来了。”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微笑着,打开了食盒,“我猜你一定没好好吃饭。我母亲亲手做的,给你温着。”
食盒里,是几样精致的小菜,和一碗,还冒着热气的,莲子羹。
我接过那碗莲子羹,温热的触感,从指尖,一直暖到了心底。我当着满江湖英雄豪杰的面,就那样,一小口一小口地,吃了起来。
那是我吃过的,最美味的东西。
(四)
我与周握瑜的婚事,提上日程时,整个江湖,都为之震动。
所有人都无法理解,为何高高在上的武林神话,会选择一个,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。在他们看来,这无异于,凤凰投入了麻雀的怀抱。
有不少自命不凡的青年才俊,前来灵鹤宫挑战,想要证明,自己比周握瑜更配得上我。
我没有理会他们。父亲替我挡下了所有。他看着我的眼神,很复杂,有欣慰,也有释然。或许,他终于看到,我不再是那柄只有锋芒、没有温度的剑了。
大婚那日,我没有穿嫁衣,依旧是一身白衣。周握瑜也没有穿喜服,依旧是一袭青衫。他说,我们本就不是凡俗之人,便不必拘泥于凡俗之礼。
我们的婚礼,没有喧闹的宾客,没有繁复的仪式。只有灵鹤山巅的明月,和两家至亲的祝福。
洞房花烛夜,我问他:“你不怕吗?我的武功,可以轻易杀了你。”
他正为我摘下发间的梅花簪,闻言笑了:“我只知道,你会用这身武功,保护我。就像,我会用我的仕权,守护你一样。”
他的手指,穿过我的发丝,温柔而坚定。
那一刻,我心中所有的坚冰,尽数融化。
婚后的日子,平淡而温暖。
我不再是那个高处不胜寒的武林第一,他也不再只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状元。我们是夫妻。
他会在我练剑时,为我抚琴。琴音悠扬,和着我的剑风,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我会在他看案牍时,为他研墨。墨香清雅,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,是我闻过的,最安心的味道。
我们一起看日出,看云海,看山间的花开花落。
我的世界,不再只有黑与白,而是被他,染上了万千色彩。
一年后,我有了身孕。
那一日,我将“无尘”剑,挂在了墙上。
那是一柄,陪伴了我二十年的剑。它见过我所有的汗水、泪水和荣耀。但现在,它只是静静地,挂在那里,像一个功成身退的老朋友。
周握瑜走过来,从身后,轻轻地抱住了我。
“怎么了?”他将下巴,搁在我的肩膀上,柔声问道。
“没什么,”我摇了摇头,手,抚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“只是在想,以后,怕是没那么多时间,练剑了。”
“那便不练了,”他握住我的手,笑道,“或者,等孩子出生了,我们一起教他。你教他武功,我教他文学,文武双全,岂不更好?”
我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,安稳而温暖的气息,心中一片宁静。
我看着墙上那柄“无尘”剑,剑身依旧光亮如新,寒气逼人。
它依旧无尘。
但我的心,却早已落满了,这个叫周握瑜的男人,为我带来的,人间烟火。
我这一生,都在追求,剑道的巅峰。我曾以为,站在最高处,便是拥有了全世界。
直到遇见他,我才明白。
原来,被一个人,坚定地,温柔地,从那座孤高的雪山上牵下来,为我建一座屋,燃一炉火,煮一碗莲子羹……
这,才是拥有了,整个世界。
(番外篇七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