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习祯的奉承之辞,和旁敲侧击的请求,袁熙没什么感觉。
他这几天已经听得太多了,疲了。
但看到这些鱼,的确让他感受颇深,也越发坚定了要举行一次论战的想法。
师法、家法之类的桎锢,必须清除,不同思想的融合才是前进的方向。不仅是今古文要融合,儒道也要融合,甚至诸子百家中的精华也要一起吸收进来。
甚至包括习祯刚才这一句看似无意,实则有心的鱼水论。
你可以说习祯有私心,却不能否认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。兼并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,但世家大族也是朝廷的根基。汉朝也好,陈朝也罢,都不可能与天下世家为敌。
袁氏本就是世家,麾下的文武也是大大小小的世家、豪强,真要纤恶必纠,只怕没几个是清白的。
所以怎么治理兼并一直是他在考虑的头等大事,甚至比击败孙权,平定江东还重要。真要激怒了世家,就算打败孙权,也会有其他人出现。
袁熙与习祯说起了马良刚才的建议,想听听习祯的看法。
习祯几乎没有迟疑,表示赞同。“刘景升虽无大志,但主政荆州十年,收留中原之士无数,又用心学问,还是有功的。荆州学者不拘泥于门户,兼容并蓄,有教无类,也合乎夫子之道。宋仲子门下既有倾心学问,不问世事的,也有关心世务,务实从政的,更有不畏人言,兼习技艺的,可谓一时之英。”
袁熙笑了起来。“习君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?我与宋仲子见过几次,他可没你说得这么好。”
习祯也笑了。“大将军有所不知,宋仲子其人性格随和,于学问则能多加包容,于世情则多有忍让,不与人争。大将军杀气重,他在大将军面前不能不有所拘束。”
袁熙骇然。“我杀气重吗?”
“大将军位高权贵,不怒自威。”习祯笑嘻嘻的指了指一旁的鱼池。“大将军请看,只要你心境略有变化,就连鱼都沉到水底去了,不敢露头。”
袁熙忍俊不禁,哈哈大笑,他摆摆手。“好了,你骗不住我。我听黄君承彦说过,天气晴朗,鱼自深潜。一旦风雨欲来,鱼就浮上来了,与我怒不怒没什么关系。”
习祯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风雨欲来,是天怒,与大将军怒同理。”
袁熙哭笑不得。“看来你今天是非要将我架起来烤了。”
习祯吓了一跳,连忙请罪。“不敢,不敢。”
袁熙摆摆手,与习祯继续商量论战的事。他到荆州数日,与荆襄的士人接触多了之后,也发现荆襄人与中原人不太一样,庞统、诸葛亮绝非异类,大部分荆襄人其实都是这样,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。
或许,这就是楚地遗风,少了些规矩,多了些飘逸。
宋忠等人在这种风气中治学,并形成一个学派,自然也与中原的学派不同。
或许,荆州学派真能成为大陈的思想来源。
习祯对袁熙的观点表示赞同,并进一步给出了论证。
他认为,以汉水为界,存在一个无形的边界。就地理而言,汉水以北多山,汉水以南多水。就学术而言,汉水以北是仁者乐山的儒家,汉水以南是智者乐水的道家。
楚人骨子里有一种浪漫气息。
之前中原强,儒家为主,现在南方渐渐也发展起来了,再以儒学为主就不够了,有必要重新引入道家,来洗涤儒家发展几百年来积累的问题。
袁熙很喜欢听习祯聊天,虽然未必一定在理,但至少有趣,不像宋忠那么无聊。
“大将军若是决定了举办论战,就在我习家池办吧,饮食住宿,我一力承担。”习祯甩了甩袖子。“他们若是吵得累了,来看看水,观观鱼,说不定就能有新的想法。”
袁熙觉得可行,欣然接受。
——
回到大营,袁熙找个机会,将打算举办论战的事与荀攸商量。
荀攸想了想。“臣觉得可行。既然要论战,自然要广招天下大儒名士,比如江东的张昭、张纮、虞翻,益州的许靖、来敏、孟光,交州的士燮、刘熙,都可以来。”
袁熙不禁看了荀攸一眼。
果然是各花入各眼。在马良、习祯眼中只是一个学术论战的事,到了荀攸眼里却成了招揽人心的机会。张昭、张纮、虞翻来了,孙权不得疯?
不用三个都来,来一个,孙权都得跳脚。
不过他也不反对,一举多得岂不更好。
荀攸想了想,又道:“当初天子起兵于河北,先请卢子干,再请郑康成,现在大将军用兵汉南,又以宋仲子为儒宗,这也是大势所趋。如今的汉南可不再是偏僻之地,朝廷也的确应该予以重视,多招揽一些人才,为我所用。野有遗贤,不仅可惜,更是祸乱之源。”
袁熙觉得有理,点头表示赞同,随即又说了马良推荐他弟弟马谡的事。
他不仅想将马谡引为左右,还想多找一些十来岁的年轻人为侍从,加以培养,从中选拔人才。
荀攸觉得可行。“大将军深谋远虑,臣觉得可行。人过四十,难免守旧。要开创一番新局面,只能有待来者。现在选拔一些少年在左右,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可就是栋梁了。他们不仅能辅佐大将军,还能协助后继之君施政,至少能保证五十年不缺人才。”
袁熙大感惊讶,很认真地打量了荀攸两眼。
荀攸这段时间的表现令人吃惊,很多事情,他以为自己想得已经够远了,结果和荀攸一说,才发现荀攸早就考虑到了,而且考虑得比他深远,只是一直没有主动提而已。
他正打算问问荀攸为何如此,马良走了进来,躬身行礼。
“大将军,零陵刘先,奉镇南将军之命,前来拜见。”
荀攸说道:“大将军,此天意也。刘先是刘表旧部,雅好黄老,博闻强记,正合大将军融合儒道之意。”
袁熙也很高兴,随即命马良请进。
不一会儿,刘先跟马良进帐,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,大概十岁出头,身材虽单薄,一双眼睛却很有神。进帐之后,先看了荀攸一眼,又盯着袁熙看了两眼,眨了眨眼睛,垂下了眼皮,悄悄的拽了拽刘先的衣袖。
袁熙有些好奇。“这位少年是?”
刘先拱手道:“未得大将军允许,擅自引人入见,死罪,死罪。这是臣外甥周不疑,竖子无知,久闻大将军威名,恳求一见,愿求委质。”
“周不疑?”荀攸一惊。
袁熙不解地看着荀攸。“你认识?”
“臣在荆州的时候就听说过,零陵刘始宗有个神童外甥,名叫周不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