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夏的宁安,如同一锅被文火慢炖到极致的浓汤,所有的暑气、湿闷和喧嚣都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粘稠而滞重的氛围,笼罩着整座城市。
天空常常是那种浑浊的、缺乏层次的灰白色,太阳躲在薄云后面,有气无力地散发着白晃晃的光,炙烤着大地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没有一丝风,路边的梧桐树叶耷拉着,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蝉鸣声嘶力竭,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,带着一种生命尽头般的疯狂与焦躁,更添烦闷。
偶尔下一场雷阵雨,非但没能带来清凉,反而将地面蒸腾起一股更加令人窒息的湿热之气,如同置身于巨大的桑拿房中。
王曼丽正式住进了听松居。她的衣物、书籍、电脑、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,逐渐填满了主卧的衣帽间、书房的书架和客厅的角落。
原本带着沈屿个人强烈印记的、略显清冷的空间,因为多了女性的气息和生活的琐碎,而变得鲜活、温暖,充满了烟火气。
阳台上的绿植被她打理得郁郁葱葱,厨房里添置了她喜欢的各式调料和厨具,沙发上多了几个色彩鲜艳的抱枕,空气中时常飘荡着她沐浴后的清香或是尝试新菜谱时食物的香气。
两人的生活节奏,倒是和在风铃村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区别。依旧是沈屿主导着那份内在的宁静与秩序,而王曼丽则如同跳跃的音符,为这宁静注入活力与变奏。
上午,沈屿多在画室作画或书房阅读,王曼丽则抱着电脑在她专属的靠窗书桌前码字,偶尔抬头交流几句灵感,或是为某个词句争论一番。
午后,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段,暑热逼人,他们大多选择“宅在家里”,拉上遮光帘,打开空调,或各自小憩,或并排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,沈屿偏好沉静文艺的片子,王曼丽则爱看热闹的喜剧或动画,常常为看什么而“剪刀石头布”,最后总是沈屿妥协,陪着看她选的片子,听着她在旁边咯咯直笑。
傍晚暑气稍退,他们会出门活动,有时去附近的山道散步,有时开车到更远的、人迹罕至的江边或水库垂钓。
沈屿享受那份专注与等待,王曼丽则依旧没什么耐心,一会儿玩水,一会儿拍照,但只要能陪在沈屿身边,她就心满意足。
夜晚,则是他们一起打游戏的固定娱乐时间,《王者联盟》里双排,或是尝试一些新出的合作闯关类游戏,王曼丽大呼小叫的指挥和沈屿沉稳的操作相得益彰,偶尔因为配合失误“团灭”,也会互相调侃几句,气氛轻松愉快。
听松居,这个曾经是沈屿独自隐居、疗愈心灵的庇护所,如今真正成为了王曼丽新的家,也成为了他们两人正式开启同居生活的爱巢。
这种朝夕相处的亲密,并未消磨掉彼此的新鲜感,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,沉淀出更深厚的默契与依赖。他们熟悉了彼此的生活习惯、小脾气、甚至是沉默时的心事。
沈屿习惯了身边总有个人叽叽喳喳,王曼丽也学会了在沈屿需要绝对安静时,自觉地保持沉默,用眼神交流。
时间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节奏中,悄然流淌,已经来到了暮夏时节。虽然天气还是很热,但“听松居”因地处半山,绿树环绕,比市区凉爽不少,加上两人都善于给自己找乐子,日子倒也过得惬意。
这日午后,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过后,空气清新了些许。两人决定去阳光孤儿院看望孩子们和陈妈妈以及李婉怡。有些日子没去了,心里惦记着。
车子驶到孤儿院门口,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踩水坑玩,看到他们,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。陈妈妈和李婉怡闻声出来,脸上都带着欣喜的笑容。
陈妈妈拉着王曼丽的手问长问短,李婉怡则默默地将洗好的水果端出来,眼神温和地落在沈屿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,又和陈妈妈聊了聊近况,沈屿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乘凉。李婉怡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洗干净的桃子,递给沈屿。
“小屿,吃个桃子,刚摘的,很甜。”李婉怡轻声说。
“谢谢。”沈屿接过桃子,没有立刻吃。
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只有树上的蝉鸣和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。李婉怡搓着手,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。沈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但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终于,李婉怡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抬起头,目光带着恳求看向沈屿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屿……有件事……我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沈屿语气平静。
“是……是你外公……就是我爸……”李婉怡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……他病倒了,比较严重。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了,是……是脑梗,半边身子不太能动,说话也不太利索了……”
沈屿闻言,忍不住皱了皱眉。李秀峰,那个古板、守旧、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、曾指着鼻子骂他是“孽障”、“扫把星”的“外公”?他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感,甚至可以说是厌烦。
那个满嘴规矩、古板守旧的老头子,代表着一段他极力想要摆脱的、充满压抑和不快的过往。
听到他病重的消息,沈屿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同情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淡漠,甚至有一丝“报应”般的快意?他迅速压下了这略显阴暗的念头,但眉头依旧紧锁。
李婉怡看着沈屿瞬间冷下来的脸色,心中一紧,连忙继续说道:“医生说了,情况不太乐观,就算恢复,以后可能也……他躺在病床上,精神很不好,有时候迷迷糊糊的,但清醒的时候,念叨着想看看你……”
说到后面,李婉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眼圈泛红。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沈屿原谅父亲,更没资格要求他去看望,但看着病床上日渐憔悴、弥留之际似乎有所悔悟的老人,她实在不忍心。
沈屿沉默着,目光投向远处嬉闹的孩子们,心中波澜起伏。道歉?现在道歉又有什么意义?能抹去那些年的伤害和漠视吗?能改变自己冰冷孤寂的童年吗?能弥补他童年缺失的亲情吗?他不太喜欢这种临终前的“幡然醒悟”,觉得廉价而虚伪。他本能地想拒绝。
但……他看了一眼身旁泪眼婆娑、充满无助和期待的李婉怡。这个女人,是他的生母,尽管有诸多不是,但毕竟血脉相连。
她如今生活刚有起色,心态渐趋平和,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决绝,再给她增添新的痛苦和遗憾。而且,去一趟,或许也能让她彻底放下对娘家的某些执念。
看在李婉怡的面上,沈屿最终还是答应了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婉怡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我知道了。什么时候去?”
李婉怡没想到沈屿会答应得这么干脆(虽然表情冷淡)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、混合着感激和悲伤的神情:“明天……明天下午行吗?医院探视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沈屿点了点头,“明天下午我过去。”
“谢谢你,小屿!真的谢谢你!”李婉怡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沈屿没再说什么,将手中的桃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桃子很甜,汁水充沛,但此刻尝在他嘴里,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涩味。
探望完孤儿院,回去的路上,王曼丽察觉到了沈屿的情绪有些低沉,小心地问道:“沈老师,刚才李阿姨跟你说什么了?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。”
沈屿简单地将李秀峰病重、李婉怡希望他去探望的事情说了。
王曼丽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握住沈屿放在档位上的手,柔声说:“不想去就别勉强自己。那种老古板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沈屿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,摇了摇头:“没关系,去看一眼,让李婉怡安心而已。有些事,总要做个了断。”
王曼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知道他只是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定然不痛快。她没再劝,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用这种方式传递着她的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