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洞府内光线黯淡,只有角落一枚月光石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。杨凡盘坐在蒲团上,并未入定,只是闭目养神,让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。然而,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,被洞府外禁制传来的轻微波动打破了。
他倏然睁开双眼,眸中锐光一闪而逝,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外蔓延。只见府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普通灰色短褂、面容毫不起眼的年轻修士,修为不过练气四层,神色拘谨,眼神躲闪,正不安地搓着手。
“何人?”杨凡的声音透过禁制传出,带着一丝冰冷的质询。他此刻状态调整至关键时期,对外界打扰颇为不悦,更警惕任何陌生来客。
那灰衣修士浑身一颤,仿佛被这无形的目光刺了一下,连忙躬身,声音带着些许惶恐:“前…前辈恕罪!小的只是受人之托,送来一封信笺,送完即走,绝无他意!” 说着,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、以普通火漆封口的信笺,双手高举过顶。
杨凡神识仔细扫过此人和那封信,确认其上并无灵力陷阱或毒物痕迹,这才心念一动,打开一道缝隙,以灵力将那信笺凌空摄了进来。那灰衣修士如蒙大赦,头也不敢抬,飞快地转身消失在巷口昏暗的光线里。
信笺入手,材质普通,并无特异。杨凡并未立刻拆开,而是将其置于身前,目光沉凝地审视着。谁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给他送信?冯家的警告?青霖宗的进一步指示?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?
他沉吟片刻,指尖冒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戊土灵力,轻轻挑开火漆。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字迹潦草,仿佛仓促间写就,但笔画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锐利之意:
“杨兄台鉴:
一别多日,闻兄台威震南城,不胜欣喜。沉渊之事,机缘险恶并存,然风云际会,龙蛇起陆。据闻,内有‘地脉紫芝’将熟,此物乃淬炼土行根基、稳固道基之无上妙品,于兄台功法或有奇效。然消息非独我知,冯家客卿亦动心,恐已遣人先行布局。兄台若往,慎之再慎,切记‘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’。昔日并肩之情犹在,盼兄台道途顺遂,他日再把臂言欢。
——友 ‘锋’ 字”
信的内容不长,但信息量却极大。杨凡反复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咀嚼。
“陈锋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这字迹,这口吻,以及落款那个隐含的“锋”字,无不指向了青霖宗符堂那位赏识他、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领队陈锋。此信显然是秘密传递,避开了青霖宗的正式渠道。
信中点出了几个关键:
第一,沉渊秘境中,存在“地脉紫芝”。此物杨凡在典籍中见过描述,乃汲取地脉精华孕育而生的灵药,对于土属性功法修士而言,确实是夯实根基、辅助筑基的极品灵物,其价值甚至在普通筑基丹之上!若能得之,他筑基的成功率和筑基后的潜力都将大增。
第二,冯家客卿(很可能就是金老大那个“姐夫”)已经盯上了此物,并且可能已经派人潜入布局。这印证了徐琰之前的提醒,也将潜在的威胁从模糊的“冯家”具体到了“争夺地脉紫芝”这件事上。
第三,陈锋暗示了秘境中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”,这既是提醒他小心冯家的暗算,恐怕也隐含了对青霖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暗示。
第四,陈锋以私人身份传递消息,提及“昔日并肩之情”,这是一种善意的释放,但也是一种无形的投资,期望他日后有所成就。
“地脉紫芝……”杨凡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。此物对他的吸引力,比筑基丹主药甚至丹方更甚!《地煞镇岳功》与《戊土真罡后续》都极其注重根基的厚重扎实,若有地脉紫芝相助,无疑能打下无比坚实的道基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警惕。冯家客卿,一位筑基修士,即便本人可能无法进入,其派出的手下必然也是练气期中的佼佼者,甚至可能携带了某些大威力的符箓或是一次性法器。这“地脉紫芝”,俨然成了漩涡的中心。
他将信纸凑到月光石下,又仔细看了看那潦草的字迹,甚至能想象出陈锋在匆忙书写时,脸上那惯有的、带着一丝锐利与沉稳交织的表情。此信的真伪,他倾向于相信。陈锋此人,虽有宗门立场,但行事还算光明磊落,且有自身的骄傲,不太屑于用此种方式设局害他。
“如此一来,目标更明确了。”杨凡指尖腾起一缕火苗,将信笺焚为灰烬。既然知道了地脉紫芝的存在,那么沉渊秘境之行,便又多了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。风险固然倍增,但值得一搏。
他重新闭上双眼,但心境已无法完全平静。脑海中开始模拟在秘境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,尤其是与冯家派系修士遭遇、争夺地脉紫芝的场景。他反复推演着自己的符箓组合、身法运用、以及煞罡的爆发时机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,杨凡并未完全停止活动。他偶尔会走出洞府,在坊市中看似随意地闲逛,实则是在观察动向,倾听流言。
坊市内的气氛确实变得有些不同。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,大多行色匆匆,气息精悍,眼神中带着警惕与探寻。茶馆酒肆中,关于“沉渊”的议论也渐渐从隐秘走向半公开。
“听说了吗?青霖宗和血煞宗这次好像都要派精锐弟子进去!”
“何止!几个有名的散修小队也摩拳擦掌呢!”
“据说里面不仅有筑基灵物,还有古修士留下的法宝残片!”
“哼,机缘?怕是埋骨之地吧!那地方邪门得很……”
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流传,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。
杨凡也留意到,坊市内几家较大的丹药铺和符箓店,近期的生意都好了不少,特别是疗伤、解毒、恢复灵力的丹药,以及攻击、防御类符箓,价格都有小幅上涨。他暗自庆幸自己准备得早。
在此期间,徐琰也将搜集齐全的物资送了过来,并再次隐晦地提醒他小心。杨凡只是点头谢过,并未多言。
出发前三天,墨渊再次来访。这一次,他的神情严肃了许多。
“杨道友,时机将近。宗门已决定,三日后辰时,在坊市北门集合,一同出发前往沉渊之地外围。”墨渊直接说明了来意,“道友若决定同行,届时可至北门汇合。此行由宗内一位筑基师叔带队,但进入秘境后,便需各自凭本事争抢机缘了。这是秘境外围已知区域的一份简略地图,以及关于那迷雾特性的说明,或许对道友有所帮助。” 他递过一枚玉简。
杨凡接过玉简,神识一扫,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地形和迷雾能侵蚀神识的警告,但关键区域,尤其是可能生长“地脉紫芝”的地方,自然是只字未提。
“多谢墨道友,杨某届时定当准时前往。”杨凡收下玉简,平静回应。
墨渊看着他古井无波的表情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道友保重。希望秘境之后,还能与道友把酒论阵。” 说完,便转身离去。
送走墨渊,杨凡知道,最后的准备时间到了。他将状态调整至最完美的巅峰,将所有物资再次清点一遍,分门别类放在储物袋最顺手的位置。
三日后,辰时。
天色微明,青竹坊北门已是人影绰绰。青霖宗的弟子们身着统一青袍,约有二十余人,气息精悍,最低也是练气七层,其中几人更是达到了练气九层、十层,隐隐以一位面容冷峻、背负长剑的青年为首。那位带队的筑基师叔并未露面,想必在暗处跟随或已在前方等候。
除了青霖宗弟子,还有数十名服饰各异的散修和小势力修士聚集在此,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。杨凡一身不起眼的青袍,收敛气息,混在散修人群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很快便发现了几个气息格外深沉、眼神锐利的修士,显然都是难缠的角色。他也留意到,在青霖宗弟子队伍边缘,站着两人,看似普通,但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散修人群时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意。
“冯家的人么……”杨凡心中冷笑,记下了那两人的样貌。
辰时一到,一名青霖宗执事模样的修士上前,沉声宣布了简单的纪律,主要是要求途中听从指挥,不得内斗等,随即便大手一挥:“出发!”
近百人的队伍,浩浩荡荡,离开了青竹坊,向着北方那被淡淡雾气笼罩的群山行进。阳光勉强穿透云层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射在蜿蜒的山路上,仿佛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,游向未知的深渊。
杨凡走在队伍中段,感受着周围或兴奋、或紧张、或贪婪的气氛,眼神愈发幽深平静。
沉渊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