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啜眼神未变,只瞥向大祭司。
却见老人双目紧闭,面色平静如水,安然享受着身后侍女的捶背,甚至发出轻微鼾声,仿佛对帐中一切漠不关心。
然而胡狼儿仔细看去,大祭司放在膝上的手指正在微微敲击着节奏,显露出他内心的思量。
赫连啜再度望向莫德利。莫德利会意,立即出声压下骚动:“李朝使者,你空口无凭,说这不是狼王,可有证据?正如我们虽怀疑你之身,却也未直接否定。不若今日就当众展示你驯服狼王的神力?若做不到的话……”
莫德利语焉不详,但众人心知肚明:传说中附离所至,群狼臣服。
若胡狼儿不能驯服这几匹狼,那他“附离”的身份便不攻自破。
几个支持大汗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,目光中带着挑衅。
“李朝使者,本汗怜你年少,予你一次机会。”赫连啜缓缓开口,言语似宽容,实则将胡狼儿逼入绝境,“只要你承认自己并非附离,本汗便依旧以使者之礼相待,绝不追究你假冒之罪。”
赫连啜的手指也轻轻敲打着宝座扶手,与大祭司手指的敲击节奏惊人地相同,也在进行着内心的算计。
今夜之局,胡狼儿要么死,要么身败名裂。
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,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胡狼儿的回应。
莫德利阴笑一声,又堵死了最后一条退路:“附离驯狼,凭的是苍天大神赐福,可不是靠什么神兵利刃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神兵利刃”四字,目光扫过胡狼儿空荡荡的腰侧,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,胡狼儿入帐赴宴,已经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解了下来。
胡狼儿斜睨莫德利一眼,对这面善心毒之徒更生忌惮。他别无选择,起身走向铁笼。
每走一步,帐内便安静一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笼中野狼嗅到生人气息,狂吼着扑来,撞得铁笼铿然作响,血腥气扑面而来,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狼群炽热的呼吸喷在脸上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胡狼儿抽了抽鼻子,忽然回头转向大祭司:“敢问大祭司,狼王与附离,为草原带来的是杀戮,还是拯救?”
大祭司仍闭着眼,却答得异常清晰:“狼王与附离奉苍天大神之命,为草原带来生机,拯救苦难子民。”
胡狼儿点头。他早知附离在草原传说中是希望与祥瑞的象征,此番提问实为当众试探大祭司是否真的属于王庭中的主和派。
大祭司的回答虽然模棱两可,但至少没有站在大汗一边,这就足够了。
结果很令胡狼儿满意。
赫连啜皱紧眉头。大祭司的回答虽是常识,但他选择配合胡狼儿而不是维持假寐状态,这令赫连啜心生不祥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狼头雕刻。
赫连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对着大祭司一扫而过,似乎在揣测对方的真正意图。
莫德利也察觉有异,但他的国师身份还不敢忤逆大祭司,他只得将矛头再指胡狼儿,连称呼也变了:“胡狼儿,莫再拖延,我从不信苍天大神会将附离托于一个南蛮子。”
莫德利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与轻蔑,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恨不得直接将胡狼儿斩杀于自己刀下。
“国师慎言。”大祭司倏然睁眼,目光如电,“苍天大神恩泽万物,从不分南北。况且我的授业恩师亦是李朝人。”
大祭司目光落向胡狼儿,掷下一道重磅砝码:“我能看见,这位使者头顶灵光萦绕,必是附离无疑。”
大祭司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让在场许多人都不自觉地惊呼出声:大祭司都说这是附离,这不会有假。
你这个老淫棍才头顶冒绿光,你全家才头顶冒绿光!
胡狼儿腹诽着大祭司,脸上却仍憨笑,他在静观其变,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瓶子,这给他带来了厚实的安全感。
大祭司亲自下场,顷刻扭转局势,不少贵族随之附和:“既然如此,不必试了,大祭司绝不会错!”
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贵族也纷纷点头,显然大祭司的威望在他们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。
赫连啜起身,恭恭敬敬向大祭司行礼:“本汗对大祭司一向敬重,然大祭司年事已高,目光或不比当年锐利。不若就让这位李朝使者展露一番附离神迹?无论结果如何,本汗绝不敢质疑大祭司的智慧与神通。”
赫连啜的话语虽然恭敬,但其中隐含的挑战意味显而易见,帐内霎时死寂,连笼中野狼都夹尾噤声。众人都嗅到一丝危险气息:大汗与大祭司的矛盾,王权与神权的冲突,在这一夜赤裸裸地摊开。
一些敏感的贵族已经开始暗自计算站队的方向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祭司关爱草原苍生,祈求天恩赐福。”大祭司最后看了赫连啜一眼,似代表整个祭司体系发出决裂警告,“我方才神游天神殿宇,苍天大神谕示:请大汗听从附离之言,放归野狼,草原不能再流血了。”
赫连啜声音彻底冷下:“我的祖父也曾向我讲述种种神迹,但本汗仍想亲眼一见附离驯狼之景。”
赫连啜语气坚决,毫无转圜余地。他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金刀上,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大祭司敏锐的眼睛。
大祭司轻叹一声,闭目不语,仿佛已尽人事。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,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更加深刻。
“大汗,展现神迹需耗精气,帐内狭窄,不利施为。”胡狼儿憨笑道,眼神却锐利,“不若移步帐外,也让更多草原子民一同见证苍天大神之赐福。”
胡狼儿的提议合情合理,让人难以拒绝。
今夜,他将给这位狂妄的北蛮汗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。
胡狼儿的自信,源于那夜与陆嫣的痴缠。
源于她留下的那件东西——一个瓶子。
陆嫣和胡狼儿抵死缠绵后,她羞愤欲绝,正欲离开时又担心泄欲完毕酣畅入睡的胡狼儿被野狼侵扰,所以将她那当做护身之宝的瓶子,那个装满虎尿的瓶子放在了胡狼儿身边,算是她对胡狼儿的最后一丝关心。
见胡狼儿成竹在胸,赫连啜心虚地瞥向莫德利,对方自信点头。赫连啜把心一横:“准!”
附离驯狼的消息如野火传遍金狼部落。王帐前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,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,所有人屏息望着场中的胡狼儿与那座铁笼。
夜风呼啸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,远处的草原上,隐约传来狼群的呼应声,更添几分神秘与恐惧。
笼中狼嚎再起,骇得人群惊叫连连,连警戒的金狼卫坐骑也躁动不安,不时扬起前蹄,被骑士强行压下。马儿的嘶鸣与狼嚎交织在一起,整个场面混乱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