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舢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如同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。老商客姓周,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脸上刻满了风霜,但摇橹的手臂却稳健有力。他显然深知这条水路的险恶,专挑靠近岸边、有水草芦苇遮蔽的阴影处行驶,尽量避免驶入主航道。
林薇和翠儿紧紧靠坐在一起,冰冷的江风穿透单薄的粗布衣裳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两人都睡不着,也不敢睡,耳朵警惕地捕捉着江面上任何异常的声音——巡逻艇的马达声、远处隐约的枪炮声,甚至是过于寂静中那不自然的涟漪。
“周老伯,我们这样……要多久才能到宜昌附近?”林薇压低声音问道,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。
周老伯头也没回,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朦胧的江面:“看运气。顺利的话,三四天。遇到盘查或者天气不好,就难说了。女娃子,既然上了这条路,就把心沉到肚子里,怕,没用。”
他的话朴实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。林薇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那枚凤凰胸针硌在胸口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,仿佛是她与过去、与未来唯一的联系。
天光微亮时,江上的雾气更浓了,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。周老伯的动作更加谨慎,舢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前方浓雾中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车鸣声,声音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!
“不好!是鬼子的汽艇!”周老伯脸色骤变,低吼一声,“趴下!别出声!”
林薇和翠儿心脏骤停,立刻伏低身体,紧紧贴在冰冷的船板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马达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听到艇上日军士兵叽哩哇啦的交谈声和笑闹声。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柱穿透浓雾,在江面上来回扫射,几次几乎就从他们的小舢板顶上掠过!
林薇能感觉到翠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。她闭上眼睛,心中疯狂地祈祷。如果被发现,在这茫茫江心,他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。
幸运的是,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。巡回艇似乎并没有发现这条紧贴着岸边阴影、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小舢板,引擎声车鸣着从不远处驶过,渐渐远去。
直到声音彻底消失,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一口气,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“好险……”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周老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:“这条路,越来越不太平了。我们得再加快点速度,尽快上岸走陆路。”
江南游击队基地,沈惊鸿的参谋工作并非一帆风顺。
他提交的关于日军秋粮抢夺计划的分析和建议得到了“先生”的支持,但在具体执行层面,却遇到了不小的阻力。支队里不少老资格的行动队员,习惯了凭借血性和经验打仗,对于沈惊鸿这种需要大量前期侦查、精密计算的“纸上谈兵”颇有些不以为然。
“铁锤”队长就是其中代表。他带着手下按照沈惊鸿标注的区域进行了侦查,果然发现了日军运输队的活动迹象,但也因此差点和一队突然出现的日军巡逻队撞上,牺牲了两名队员才脱身。
回来后,“铁锤”憋了一肚子火,在作战会议上直接对着沈惊鸿开炮:“沈参谋!你画的那些圈圈点点是没错!可鬼子又不是木头桩子,他们也会动!我们按照你的情报去蹲点,结果呢?差点被包了饺子!兄弟的血不能白流!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。其他几个队长虽然没说话,但眼神中也流露出类似的疑虑。
沈惊鸿的脸色有些苍白,不仅是因为伤势未愈,更是因为那两名牺牲的队员。他站起身,对着“铁锤”和与会的所有人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,‘铁锤’队长,牺牲的同志,责任在我。是我对敌人的机动性预估不足,情报更新不及时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“先生”敲了敲桌子,沉声道:“打仗没有不死人的。沈参谋的分析总体方向是正确的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问题在于,我们的情报传递和战场应变能力还需要加强。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,是我们整个支队需要面对的课题。”
他看向沈惊鸿:“惊鸿,你有什么想法?”
沈惊鸿直起身,眼神恢复了冷静:“我建议,建立一个更灵活、覆盖范围更广的侦查网络。不仅要监视固定据点,还要监视主要道路、桥梁,甚至利用当地老乡,建立秘密的观察哨。同时,设立几个秘密的中转站,确保情报能够快速、安全地传递回来。我们需要给一线的同志们,提供尽可能实时、准确的‘眼睛’。”
这个建议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,甚至改变游击队某些传统的行动模式。
“铁锤”皱着眉头,但没有再反驳。其他队长也开始认真思考。
“这件事交给你去办,”“先生”一锤定音,“‘渔夫’配合你。需要什么资源,打报告给我。”
这是一个信任,也是一个更沉重的担子。沈惊鸿知道,他必须用实际成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赢得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真正的认可。
林薇三人在提心吊胆中航行了两天,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荒滩弃船上岸。按照计划,他们将从这里开始,穿越鄂西的连绵群山,前往湘北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。荆棘丛生,道路泥泞湿滑,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。林薇和翠儿虽然换了便于行走的布鞋,但从未走过如此崎岖山路的她们,很快就双脚磨破,气喘吁吁。
周老伯倒是步履稳健,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她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天色,或者侧耳倾听山林里的动静。
“翻过前面那个山头,有个废弃的山神庙,可以在那里歇歇脚。”周老伯指着前方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岭说道。
然而,就在他们艰难地爬上山脊,准备稍微喘息一下时,旁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哨!紧接着,十几个手持土枪、砍刀、面目狰狞的汉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,堵住了前后去路!
是土匪!
为首的是个独眼龙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他扛着一把鬼头刀,歪着嘴打量着三人,目光尤其在虽然穿着粗布衣却难掩清丽姿色的林薇脸上停留了片刻,露出淫邪的光芒。
“哟嗬!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还能碰到这么水灵的娘们!兄弟们,今天运气不错啊!”独眼龙哈哈大笑,他身后的喽罗们也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。
翠儿吓得尖叫一声,躲到林薇身后。周老伯脸色凝重,上前一步,将林薇和翠儿护在身后,对着独眼龙抱了抱拳:“各位好汉,我们是过路的穷苦人,身上没什么钱财,还请行个方便,放我们过去。”
“穷苦人?”独眼龙嗤笑一声,用刀尖指了指林薇,“穷苦人能养出这么细皮嫩肉的女人?少他妈废话!把值钱的东西和这两个女人留下,老子心情好,或许能饶你这老东西一条狗命!”
周老伯还想再说什么,林薇却轻轻拉开了他,自己走上前一步。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,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:“这位好汉,我们确实没什么钱。这些大洋,算是请各位好汉喝杯水酒。”
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十几块大洋,扔了过去。
一个喽罗捡起来,掂量了一下,对独眼龙点了点头。
独眼龙却看都没看那袋大洋,目光依旧黏在林薇身上,舔了舔嘴唇:“钱,老子要!人,老子也要!兄弟们,动手!”
土匪们狞笑着围了上来!
江南游击队基地,沈惊鸿正在和“渔夫”商讨建立情报中转站的具体选址问题,一名通讯员急匆匆地送来一份刚接收到的加密电报。
“渔夫”接过电报,快速译读,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沈惊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先生”被紧急请来。“渔夫”将译好的电文递给他,沉声道:“内线紧急情报,日军驻苏州的旅团司令部,新调来了一个叫中村一男的作战参谋。此人极其狡猾凶残,擅长反游击战术,曾在华北地区多次重创我们的兄弟部队。他此次前来,很可能就是针对我们江南支队,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、有计划的‘梳篦式’清剿!”
“梳篦式清剿!”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意味着日军将投入大量兵力,像用梳子梳头一样,对特定区域进行反复、拉网式的扫荡,不放过任何角落,目的就是彻底清除区域的抵抗力量。
“情报可靠吗?”“先生”眉头紧锁。
“来源绝对可靠。”
“渔夫”肯定地说,“中村已经下令,要求各部队详细上报辖区内的地形、村庄、人口以及所有可疑的抗日活动记录。他正在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,预计最多半个月,行动就会开始!”
半个月!时间太紧迫了!
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以往日军的扫荡虽然频繁,但多是大队人马盲目地横冲直撞,游击队尚可利用复杂地形周旋。但如果是一个精通此道的指挥官,进行有计划的、细致的清剿,后果不堪设想!
“我们必须立刻转移!”“铁锤”队长急道,“跳出他们可能划定的包围圈!”
“往哪里转移?”另一个队长反驳,“我们对中村的计划一无所知,盲目转移,说不定正好撞进他的口袋里!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坐以待毙?”
众人争论不休,却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案。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投向了沉默不语的沈惊鸿和“先生”。
沈惊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,常规的游击战术恐怕效果有限。他需要知道中村的计划细节,至少要知道他初步划定的“梳篦”范围。
“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。”沈惊鸿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“关于中村的清剿计划,哪怕只是一部分,也能为我们争取到主动权。”
“说得容易!”
“铁锤”没好气地说,“鬼子的旅团司令部,戒备森严,情报哪有那么容易弄到手?”
沈惊鸿看向“先生”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我有一个想法。或许,我们可以从伪政权内部入手。苏州的维持会长,或者……他身边的人。”
“先生”的目光与沈惊鸿对视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。这是兵行险招,一旦失败,代价巨大。
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“没有把握。”沈惊鸿坦诚道,“但这是目前看来,唯一可能快速获取核心情报的途径。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,和一支精干的小队配合。”
山脊上,土匪们已经逼到近前,狞笑着伸手就要来抓林薇和翠儿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林薇眼中寒光一闪,她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那独眼龙上前一步,用尽全身力气,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厉声喝道:“放肆!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”
她这一声呵斥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、不怒自威的气势,竟然把那独眼龙和周围的土匪都震得愣了一下。
独眼龙狐疑地打量着林薇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林薇心跳如鼓,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傲慢的神情。她知道自己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我是重庆方面派来的特派员!”她语出惊人,刻意压低了声音,却带着一种神秘的威严,“有重要任务在身!耽误了军国大事,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?”
“特派员?”土匪们面面相觑,有些将信将疑。林薇的气质和一口标准的官话,确实不像普通村妇。
独眼龙也是老江湖,没那么容易被唬住,他眯着独眼:“特派员?凭证呢?”
“凭证?”林薇冷笑一声,伸手入怀,实际上是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了那枚凤凰胸针。胸针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能看出做工精细,绝非俗物。她将胸针亮了一下,迅速收回,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。
“看清楚了?这是上峰的信物!我的身份,也是你们能打听的?”她声色俱厉。
周老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但立刻反应过来,配合着挺直了腰板,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,仿佛真的是护卫。
独眼龙看着林薇那有恃无恐的样子,又看了看那枚不似凡品的胸针,心里开始打鼓。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各种势力交错,万一真惹了不该惹的人……
林薇趁热打铁,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诸位好汉落草,也不过是求财。这些大洋,算是我请兄弟们喝酒。山不转水转,今日行个方便,他日或许还有相见之时。若是执意为难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土匪,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,“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!”
软硬兼施,真假难辨。
独眼龙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,他哼了一声,挥了挥手:“妈的,算老子今天晦气!把钱拿走,我们走!”
土匪们悻悻地捡起那袋大洋,跟着独眼龙迅速消失在了山林深处。
直到土匪的身影彻底不见,林薇才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湿。翠儿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周老伯看着林薇,眼神复杂,最终化作一声赞叹:“女娃子……不,林……林特派员,好胆色!老夫佩服!”
林薇苦笑着摇了摇头,心有余悸。这只是漫长险途上的第一道关卡,未来的路,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危机在等待着她。
而沈惊鸿,也即将为了拯救整个支队,踏上一条更加危险的征途。两人的命运,在乱世的洪流中,各自面临着严峻的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