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匪退去后,山林间恢复了死寂,只余下林薇三人粗重的喘息声。翠儿依旧在后怕地低泣,周老伯则用一种全新的、带着敬畏的目光打量着林薇。
“林……林小姐,”他改了称呼,语气谨慎,“刚才……多谢了。”他清楚,若非林薇机智,今日恐怕难以善了。
林薇摆了摆手,脸色依旧苍白,强撑着站起来:“周老伯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得快走。”她深知,那伙土匪未必完全相信,若是反应过来,很可能去而复返。
三人不敢再耽搁,也顾不得疲惫,互相搀扶着,快速离开了刚才事发之地,向着更深的山林跋涉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,才敢停下来休息。
燃起一小堆篝火,驱散着洞内的湿气和寒意。林薇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她取出那枚凤凰胸针,在跳动的火光下端详。若非情急之下拿出它唬人,她几乎快要忘记这枚带她来到这个时代的“罪魁祸首”。此刻,它冰凉依旧,毫无异样,仿佛只是一件精致的旧物。
“小姐,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!”翠儿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,一边心有余悸又带着崇拜地说,“那些土匪都被您吓住了!”
林薇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过是侥幸。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”她将胸针小心收好。这个“特派员”的身份,是一把双刃剑,或许能暂时吓退一些宵小,但若传到真正有心人耳中,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。她必须更加谨慎。
周老伯默默地将烤热的干粮分给她们,沉声道:“林小姐,过了这座山,前面就是三不管地带,情况更复杂。除了土匪,还可能遇到溃兵、流浪的散勇,甚至……鬼子的便衣队。你这‘特派员’的身份,最好别再轻易亮出来了。”
林薇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多谢周老伯提醒。”
一夜无话,只有山林间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提醒着她们所处的危险环境。
江南游击队基地,气氛空前紧张。关于日军即将进行“梳篦式”清剿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沈惊鸿提出的“从伪政权内部入手”获取情报的计划,经过“先生”和支队几位核心领导的激烈讨论,最终被批准。这无疑是步险棋,但面对中村一男这样的对手,常规手段已难以应对。
计划的核心,落在了苏州维持会副会长,钱志鹏的身上。此人原是当地绸缎庄老板,胆小怕事又贪财,被日军扶持上位,主要负责为日军筹措物资、征发民夫,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军事机密,但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清剿计划的前期文件,比如物资调配清单、征发民夫的区域和数量要求等。这些看似边缘的信息,经过沈惊鸿的分析,很可能拼凑出敌人行动的大致范围和规模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人,潜入苏州城,接近钱志鹏,设法获取这些信息。”“先生”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终落在沈惊鸿身上,“惊鸿,这个任务,你最合适。你熟悉上层社会的交往规则,也懂得如何与这类人周旋。但你的伤势……”
“我的伤不碍事。”沈惊鸿斩钉截铁地说。他清楚,这个任务非他莫属。不仅因为能力,更因为只有他,才能最大限度地理解和分析那些可能夹杂在普通文件中的关键信息。
“渔夫”补充道:“我们在苏州城内有一个联络点,‘庆余堂’药铺的掌柜是我们的同志,代号‘掌柜’。他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掩护和协助。另外,‘铁锤’会带一支精干的小队在城外接应。”
“铁锤”虽然对沈惊鸿的“纸上谈兵”仍有微词,但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,也分得清轻重,闷声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沈参谋,只要你把情报带出来,我‘铁锤’拼了命也护你周全!”
任务确定。沈惊鸿将化名“沈文”,伪装成从上海逃难来的、有意在苏州做些小生意的落魄商人,通过“掌柜”的关系,设法结识钱志鹏。
时间紧迫,沈惊鸿立即开始准备。他需要熟悉钱志鹏的喜好、生活习惯,以及苏州城目前的基本情况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一套合乎身份的“行头”,以及一个足以引起钱志鹏兴趣的、合理的“生意”。
林薇三人在山中跋涉了数日,终于接近了鄂西与湘北的交界处。远远地,已经能看到前方山谷隘口处,设立着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关卡,旁边有几个穿着杂色军装、斜挎着步枪的士兵在晃悠,看样子像是地方保安团或者溃兵组成的杂牌部队。
“前面有关卡,”周老伯停下脚步,眉头紧锁,“这些兵痞,比土匪好不到哪儿去,就靠盘剥过路百姓捞油水。”
林薇的心提了起来。她们三人,两个年轻女子,一个老头,怎么看都像是肥羊。
“能绕过去吗?”林薇问。
周老伯摇了摇头:“这是必经之路,两边都是悬崖,绕不过去。只能碰碰运气了。”
他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士兵,低声道:“看他们的样子,不像是正经保安团,倒像是被收编的土匪或者散兵游勇,纪律更差。林小姐,把你那些大洋准备好,恐怕得破财消灾了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二十块大洋,这是她准备用来应付这种局面的。
三人硬着头皮向关卡走去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一个歪戴着帽子、叼着烟卷的士兵懒洋洋地抬起枪,拦住了他们。
周老伯连忙上前,陪着笑脸:“老总,我们是逃难去湖南投亲的,行行好,放我们过去吧。”
“逃难?”那士兵上下打量着他们,目光在林薇和翠儿脸上扫来扫去,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,“我看不像吧?细皮嫩肉的,别是奸细吧?搜身!”
几个士兵围了上来,就要动手动脚。
“老总!老总息怒!”周老伯连忙将那个装有大洋的布袋塞到领头士兵手里,“一点小意思,请兄弟们喝杯茶,行个方便。”
那士兵掂量了一下钱袋,脸色稍霁,但目光依旧在林薇身上打转:“钱嘛,是好东西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淫笑着伸出手,就要去摸林薇的脸,“这小姐长得可真水灵,陪哥几个玩玩,就放你们过去……”
翠儿吓得尖叫。林薇脸色煞白,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了那只脏手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示弱只会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,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士兵,用一种刻意模仿的、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说道:“你敢动我一下试试?我叔叔是湘北保安司令部的王参议!我这次是秘密回乡探亲,若是耽误了我的行程,让我叔叔知道了……”她故意停顿,留下威胁的余地。
这是她急中生智,根据之前看过的报纸和地方势力信息,胡乱编造的一个身份。湘北保安司令部确有其机构,王姓参议也可能存在,但她根本对不上号。这又是一场赌博!
那士兵的手僵在了半空,脸上的淫笑凝固了。保安司令部参议?那可是他们这些杂牌部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!他狐疑地看着林薇,见她虽然穿着朴素,但气质不凡,眼神凌厉,不似作伪,心里顿时有些打鼓。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拉了拉他,低声道:“队长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啊……这兵荒马乱的,万一真是……”
那被称为队长的士兵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手里的钱袋,又看了看林薇那冷若冰霜的脸,最终啐了一口,挥挥手:“妈的,算老子今天倒霉!滚吧滚吧!”
栅栏被挪开一条缝。
林薇心中巨石落地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高傲,冷冷地“哼”了一声,带着翠儿和周老伯,快步通过了关卡。
直到走出很远,确认关卡士兵看不到她们了,林薇才腿一软,几乎栽倒,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。
“小姐,您又……”翠儿扶着林薇,又是后怕又是佩服。
周老伯看着林薇,眼神复杂,最终叹了口气:“林小姐,你这随机应变的本事,老夫是服了。可是……这谎越撒越大,后面万一……”
林薇何尝不知这是在走钢丝?她疲惫地闭上眼睛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。”
沈惊鸿在“渔夫”的安排下,通过秘密交通线,顺利进入了被日军严密控制的苏州城。此时的苏州,早已不复往日“人间天堂”的繁华,街道冷清,行人面色惶恐,随处可见巡逻的日军士兵和耀武扬威的伪警察。
他按照地址,找到了位于观前街附近一条小巷里的“庆余堂”药铺。药铺门面不大,看起来有些年头,牌匾上的金字也有些剥落。
沈惊鸿走了进去,店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。一个戴着老花镜、穿着长衫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,正是“掌柜”。
“掌柜的,请问有上好的野山参吗?”沈惊鸿走上前,说出了接头的暗语。
“掌柜”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打量了他一下,慢悠悠地回答:“野山参难得,店里只有些移山参,年份浅些,客人要吗?”
暗语对上。“掌柜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低声道:“后面请。”
沈惊鸿跟着“掌柜”穿过店堂,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。
“是惊鸿同志吧?”
“掌柜”关好门,热情地握住沈惊鸿的手,“可算把你盼来了!我是‘掌柜’,真名李济民。”
“李掌柜,麻烦你了。”沈惊鸿与他握手。
“都是同志,客气什么。”李济民让沈惊鸿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,神色凝重起来,“城里情况很不好,鬼子查得严,中村一男来了之后,更是风声鹤唳。钱志鹏那边,我倒是能搭上线,他有个小妾常年吃我配的安神药。但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东西,不容易啊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难度。不能直接套问,容易引起怀疑。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,一个能让他主动和我打交道,甚至……有求于我的理由。”
他沉吟片刻,问道:“李掌柜,钱志鹏最近,可有什么烦心之事?或者,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?”
李济民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你这么一问,我倒想起来了。钱志鹏这人,贪财好色,但也附庸风雅,喜欢收藏些古董字画,尤其喜欢明代的东西。另外,他最近确实有点烦,他唯一的儿子,在南京念书,好像染上了什么不好的嗜好(指鸦片),花钱如流水,把他气得够呛,又舍不得真管,正头疼呢。”
沈惊鸿眼中精光一闪。嗜好,家丑……这都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。
“古董……家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一个计划的雏形,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。他需要一件足够分量的“古董”,以及一个能切入钱家内部、接触到钱志鹏的机会。
林薇三人历尽千辛万苦,终于穿越了鄂西山区,进入了湘北地界。距离长江,似乎只有一步之遥。然而,横亘在眼前的,是日军重兵布防的长江防线。
她们在一个靠近江边、相对偏僻的小渔村落脚。村子里多是老弱妇孺,青壮年要么被抓了壮丁,要么逃难去了,气氛压抑。
周老伯出去打探消息,回来时脸色更加沉重。
“情况不妙,”他对林薇说,“鬼子对江面封锁得很严,所有渡口都有重兵把守,盘查极其严格,没有良民证和特别通行证,根本过不去。私下偷渡的船只几乎绝迹了,偶尔有敢冒险的,要价高得吓人,而且十有八九会被鬼子的巡逻艇发现,船毁人亡。”
林薇的心沉了下去。好不容易走到这里,难道要被一条大江拦住?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她不甘心地问。
周老伯叹了口气:“除非……能找到‘水里蛟’。”
“水里蛟?”
“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偷渡把头,水性极好,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,专门干这刀头舔血的营生。听说他路子野,有时候连鬼子的巡逻规律都能摸到。但是……”周老伯顿了顿,“此人要价极高,而且脾气古怪,接不接活儿,全看心情。最重要的是,找到他的人都很少。”
这是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、极度危险的线。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
林薇看着窗外暮色中那条如同天堑般横亘的大江,江对岸,就是她魂牵梦萦的江南,就是沈惊鸿可能所在的地方。
“找!”她几乎没有犹豫,斩钉截铁地说,“无论花多少钱,无论多危险,一定要找到‘水里蛟’!”
她取出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金叶子,递给周老伯:“周老伯,麻烦您再去打听,无论如何,要找到门路。这些,应该够了吧?”
周老伯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叶子,又看了看林薇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!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帮你找到他!”
希望,再次寄托于渺茫的江湖传说之上。林薇的江南之行,到了最关键的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