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庞统赶到之前,袁熙又和刘先聊了一次。
这次不是很正式,也不在室内,而是在沔水中的一片沙洲上。
冬日水浅,沔水中的沙洲露出水面,比夏秋时更大,上面平坦而干净,细沙铺地,很适合休闲。架起钓杆,在江边垂钓,然后就地烤了,味道极是鲜美。
马良、马谡、周不疑都参与了闲聊,还有刚刚入幕的庞林、习忠。
庞林是庞统的弟弟,习忠是习祯的长子,两人都刚刚弱冠。
袁熙和刘先沿着江岸信步而行,随口讨论,也没什么主题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气氛很轻松,但话题却一点也不小。
袁熙最先问起的是儒道融合的事。昨天在习家池与习祯聊过之后,袁熙就在想这件事。正好刘先又兼通黄老,他更想请教一下了。
但是出乎他的意料,刘先并不赞同儒道融合,尤其是习祯说的儒道融合。
“世人皆知儒术有今文、古文,有师法、家法,很是复杂,但儒术终究本于六经,道门的复杂可就难说了。除了常人所知的《黄帝四经》、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,还有很多荒诞不经的道书,比如黄巾所持的《太平经》,米贼所持的《老子想尔》,至于那些闻所未闻的道经,臣就不提了,免得污了大将军的耳朵。”
袁熙笑道:“这么严重?”
“比大将军想的还要严重,相比于那些道书,《太平经》《老子想尔》都算是正经的,毕竟有所祖述。那些道书不是巫蛊之术,就是邪淫之道,君子不与。”刘先再次伸手指了指西侧。“汉中盛行的鬼道,虽以《老子想尔》为经,但真正习练的,还是巴蜀一带蛮夷的巫术。”
袁熙转身看向西方,想着那大山深处的米贼,暗自咂了咂嘴。
他已经让张合派人去探察汉中的地形,为进军汉中做准备,现在还没有结果。山里往来太复杂,蛮夷又多,不知道要牺牲多少斥候、细作的性命,才能收集到可用的信息。
“至于习文祥说的老子、庄子,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楚人。老子生于苦县,仕于洛阳。苦县本属陈国,直到老子西涉流沙前数年,楚国灭陈,苦县才属楚。老子与楚国何干?至于庄子,本宋国人,宋亡于齐。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关系,就是庄子以老龟曳涂为喻,辞楚威王之聘。”
刘先轻笑了两声。“由此可见,至少老庄之道家,与楚国是没什么关系的。”
袁熙也笑了,拍拍额头。“始宗所言,真是让我大开眼界。那楚国与什么道家有关系?”
“隐逸。”
“隐逸?”袁熙一时没听明白。
“是的,楚国多山多水,气候温暖潮湿,到处可以种稻养鱼,不求于人,更不求于官,所以楚人多隐逸,凤歌而笑圣人的接舆就是楚国隐逸的代表。每当天下大乱,楚人就会隐于山谷、湖泊,自食其力,不求闻达。从这一点看,倒是与庄子有几分相似,只是境界低了一些。”
袁熙转头看着刘先,有些不解。“人皆以家乡自夸,始宗何以至楚如此不屑?”
刘先一声轻叹。“可能是因为我终究还是个儒生吧,放不下苍生,做不了隐逸,更欣赏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巴蛮。”
袁熙没听懂。“巴蛮又是何意?”
刘先有点不好意思。“哦,这是江南土语,倔强之意。大将军欲问治道,臣恐怕提供不了太多的意见。若大将军不弃,臣愿推荐一人,胜臣百倍。”
“谁这么高明?”
“臣的乡党刘巴刘子初,他是真正的兼通儒道,臣这点学问和他相比,不值一提。臣见不疑还有几分天资,曾想让不疑拜他为师,却被他拒绝了。”
刘先摇摇头,苦笑道:“我知道,他是看不上不疑。”
袁熙来了兴趣。这刘巴这么高明,连神童周不疑都看不上?“这位刘子初在哪里?”
“在郡为主簿。他是真正的经国之才,郡主簿于他,就像漆园吏于庄子一样,都只是隐身的手段罢了。”
“那我想请他来,始宗能帮我引荐吗?”
刘先想了想。“大将军如果真想用他,最好是亲自去请。这人是典型的楚人,有点狂气。刘表在州十年,多年想举辟他为吏,都被他拒绝了。就连想举他为茂才,他都不肯。”
袁熙笑出声来,对刘巴的兴趣更浓了。
举茂才可不是一件小事,郡举孝廉,州举茂才,一年有几百个孝廉,却只有十几个茂才。兄长袁谭之所以礼待刘备,就是因为刘备任豫州牧时举他为茂才。
虽然没什么用,但真的很难得。
这刘巴连茂才的名号都不肯要,看来是真狂,比他不愿意接受刘表的辟除更难得。
但他却不打算就此接受刘先的建议,亲自去见这位刘巴。
一来他不清楚刘巴是不是邀名,这样的名士,他见得太多了。二来他怀疑刘先这是事先设好的局,去请刘巴是假,让他亲自去江南督战是真。
他这个大将军去了江南,右将军高览就只能靠边站了。
就算要请刘巴,也要等战事结束之后。
有这段时间,他也可以打听一下刘巴的情况,验证一下刘先的说法有几分是真,几分是假。
“依始宗所言,又当如何治理江南?”
刘先沉默了片刻。“虽然习文祥对儒道的说法近乎无知,但因地制宜,不拘古法,无疑是一个合理的选择。有姜尚、管仲治齐的故事在前,也有楚大而亡的教训在后,大将军若能参而用之,或可大治。”
“姜尚、管仲治齐,我略知一二,楚大而亡的教训又是什么呢?”
“大将军想必也知道,春秋五霸,战国七雄,楚皆位列其中。论疆域之大,物产之饶,楚当与秦齐相抗,但是楚国先后数位雄主,几百年进取,最终未能问鼎中原,自有其道理。”
“比如说?”
“枝强干弱。公族入则为重臣,出则为诸侯,尾大不掉。”刘先一声叹息。“臣深为大将军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