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熙一愣,半晌没说话。
刘先说了半天,最后的题眼竟落在强调集中皇权上,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。
至少在他的记忆中,没有人这么说过。
就连他本人,也不觉得应该加强皇权。天子权重,近乎肆意妄为,重用阉竖,亲近小人,这是朝野共识,不管是不是党人,都无法否认这一点。
刘先自称是儒者,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观点?
难道这就是楚人的狂?
袁熙考虑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道:“始宗所言,的确是别有新意啊。”
刘先有些尴尬地笑笑。“大将军没说臣离经叛道,巧言令色,臣深表感激。”
“我能问一声原由吗?”
刘先一声叹息。“刘牧殷鉴在前,臣很难视而不见啊。”
袁熙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天下大乱,刘表坐拥荆州,却始终是个看客,未能参与中原逐鹿,对很多荆州人来说,多少是个遗憾,尤其是那些没能参与了利益分享的人,比如像刘先这一类荆南人。
但凡刘表能够集中力量,对中原有点威胁,荆州人也不会在大陈开国的过程中一无所获,任人宰割。与刘表争权的时候,他们希望刘表垂拱而治,现在两手空空,又希望当初刘表能够一呼百应,有所作为了。
刘先对他说这些,未尝没有与中原士大夫分庭抗礼的想法。
中原士大夫尾大不掉,已经成了他的心头大患,这也不是什么秘密。刘先既然能成为曹仁的心腹,想必也听说了不少。借机进谏,以期从中原士大夫手中夺走一部分权力,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。
当然,他也乐见其成。
能有人与中原士大夫竞争,他才可以从中制衡。
“始宗是想回镇南将军麾下,协助军事,还是留在大将军府?”袁熙发出了邀请。
刘先躬身说道:“臣本儒生,不谙军事,也帮不上镇南将军什么。若能为大将军侍笔墨,侍宴游,求之不得。”
袁熙笑道:“始宗太谦虚了。你能做的可不仅仅是侍笔墨,当有大用。”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谡、周不疑等人。“这些年轻俊杰,也需要一个学问渊博而不又泥古的智者引导。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始宗努力!就在大将军府做个师友从事吧。”
刘先大喜过望。“谢大将军。”
不远处的马良听得真切,羡慕之余,又有点着急。
师友从事是过去没有的官职,这是袁熙特意为刘先设立的,典型的清贵之职,可见尊宠。南郡人费了那么多力气,也没能得到这样的待遇。将来刘巴再入幕,零陵郡可以稳稳的压过南郡一头了。
要怪,就怪蒯越、蔡瑁这些人当年做得太过分了,让袁熙有了戒心。
——
庞统赶到襄阳,代表右将军高览向袁熙汇报军情。
基本形势和刘先汇报的差不多,孙权率领江东主力赶到柴桑,对孙贲、孙辅造成了极大的压力,现在正是从陆路进攻的时候。
但问题也不少,高览因为名望不足,难以节制诸将,不仅镇南将军曹仁有意无意的挑衅他,江夏太守黄祖也不把高览放在眼里,未经许可,就擅自进军,现在已经到了邾县一带,随时可能与吴军的前锋遭遇。
刚到江夏的娄圭,一直在江夏的李通,都向高览投诉黄祖。
但高览的手段有限,又畏于黄祖的影响力,并不敢轻易处置黄祖。
黄祖出自江夏安陆黄氏,在江夏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,绝非高览能撼动的。今天动了黄祖,明天江夏就可能大乱,到时候高览的麻烦更大。
庞统建议袁熙亲自赶往江陵督战,现在能够节制诸将的,也只有他了,高览镇不住。
袁熙听了,不敢大意,随即与荀攸商量了一下,决定接受庞统的建议,移师江陵,就近节制诸将。
——
袁熙找来了前将军张合。
问了对汉中的军事准备进展后,袁熙告诉张合,他将移师江陵,襄阳的军事交给张合。除了继续准备进军汉中之外,张合还有两个任务:一是协助沮授、满宠控制好南阳,一是守住襄阳,不能有任何意外。
襄阳的位置有多重要,毋庸多言。既使荆州刺史的治所将撤离襄阳,襄阳作为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,依然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如果有人控制了襄阳,袁熙想回中原都难。
至于谁会来抢襄阳,阻止他回中原,袁熙不用明说,张合也能明白。
张合躬身领命。“臣在,襄阳在。”
袁熙拍拍张合的背。“若益州不战而降,则委将军以交州。交州不战而降,则委将军以西域。将军花甲之前,恐怕是不能解甲了。将军努力加餐,多多保重。”
张合大喜,袁熙能亲口给他这样的承诺,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。
“谢大将军。臣虽不才,愿效马伏波故事。”
——
得知袁熙不日将赴江陵督战,庞氏、习氏一商量,立刻为庞林、习秘完婚。
但是就哪家出面邀请袁熙这件事上,双方出现了分歧。
习祯认为,这件事是他先开口的,并且得到了袁熙的承诺,自然应该由习氏出面邀请袁熙,出席习氏嫁女的婚宴。
再说了,我习氏号为襄阳巨族,不说首富,至少也是前三甲。习家池宽广,再多的宾客也坐得下,大将军都来过,还说将来在这儿举办学术论战。
你庞氏有什么产业,能摆多少婚宴,请到了大将军,连地方都没得坐。
庞氏则认为,袁熙之所以愿意接受邀请,是因为庞统。再说了,男主外,女主内,能请到大将军出席婚宴,对庞林至关重要。庞林好了,习氏也能沾光,这两全齐美的事,有什么好争的?
双方争执不下。
庞统见状,干脆先下手为强,将请柬递到了袁熙面前。
习祯收到消息后,亲自赶到营中求见,恳请袁熙赴宴,言辞激烈,唾沫星几乎喷了袁熙一脸。
袁熙对此啼笑皆非。
不得不说,作为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,他也算见多识广,真没见过为了一点虚名,争得这么激烈的。
中原人说楚人是蛮夷,不知礼,还真不是空穴来风。
袁熙索性以军事繁忙为由,一家也没去,只是委任刘先为代表,先到习家,再到庞家。
习氏、庞氏收到这个消息,后悔莫及。
习祯冷静下来,觉得自己一时意气,耽误了女儿、女婿,很是过意不去,随即想出一招,派人给郭显送了一份厚礼,以女儿、女婿新婚,舍不得分离为由,请郭显收习秘为贴身女侍,方便习秘与庞林同行。
郭显不敢自作主张,请示袁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