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命妇不宜在宫中久留,多罗格格与女儿又说了几句体己话,便起身告退。
墨兰送走额娘,只觉得身心俱疲,正想歇下,却听见外面传来苏培盛的通传声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墨兰心中诧异,强撑着坐起身。
胤禛已大步走了进来,见她欲起身行礼,忙抬手虚扶:
“你躺着就好,病着就不必拘这些虚礼了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墨兰靠回引枕,轻声问:
“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”
胤禛在榻边坐下,语气温和:
“听槿汐说你病着,心里挂念。”
“今日政务不算繁忙,便过来陪陪你。”
“今日的药喝了吗?”
墨兰摇摇头:
“还没有。方才端来时太烫,便先搁着了,此刻温度应该正合适。”
胤禛闻言,对侍立一旁的槿汐道:
“把药端来。”
槿汐连忙将温着的药碗呈上。
胤禛接过药碗,竟亲自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,仔细吹了吹,才递到墨兰唇边。
墨兰微微一愣,随即顺从地喝下。
帝后之间,一时气氛和睦,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王府时的光景。
一碗药很快喝完。
槿汐又端上一碟蜜饯。
墨兰捻起一颗放入口中,那蜜饯外层虽甜,内里却极酸,她忍不住微微蹙眉。
胤禛瞧见她这表情,不由笑了起来,带着几分打趣道:
“朕今日发觉件有趣的事。那容贵人,当真是处处都像你。”
“就连这不喜酸物的习性,都一模一样。”
他仿佛只是随口说起家常,继续道:
“方才她在养心殿伴驾,见案上有新进的蜜橘,贪嘴尝了一个,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,那神情模样,和你方才简直如出一辙。”
胤禛这看似无心的玩笑话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中了墨兰心中最深的忌惮。
明兰……也是不吃酸的。
盛家几个姊妹一同生活了十余年,彼此间又争强好胜,将对方视为对手,各人的生活习性,自然是样样都熟悉。
这点小事,墨兰是知晓的。
她原本计划试探甄嬛,就打算从这些微小的、不易察觉的生活细节入手。
正当墨兰心念电转,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一点时,胤禛又开口了,自然而然地接续着方才的话题:
“不过那甄氏,虽在性情气度上远不及你,但论起聪慧机敏,倒确有几分可取之处。”
“今日与朕谈论前朝旧事,引经据典,见解也颇有些独到之处,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只知风花雪月……”
他言语间,不自觉地将甄嬛与墨兰放在一处比较,虽仍是以墨兰为尊,但那份对甄嬛的欣赏,却也显而易见。
胤禛在景仁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然而,这短短一个时辰里,竟有将近一半的时间,他的话头总会或多或少地绕到“容贵人”身上。
最终,他还是起身离开了。
而不久后,苏培盛传来的消息是,皇上离开景仁宫后,径直就去了储秀宫。
得到这个消息,墨兰垂眸不语,藏在锦被下的双手悄然紧握成拳。
槿汐并未察觉到皇后的异常,她一边收拾着药碗,一边忍不住感慨道:
“如今看来,也难怪皇上这般宠爱容贵人了。”
“她当真有娘娘您年轻时几分风范,聪慧又识大体。”
她见墨兰没有打断,便继续说道:
“奴婢今日去养心殿送杏仁酪时,容贵人正在伴驾。”
“奴婢听见她与皇上谈论唐宋旧事,以史论政,言之有物,连皇上都频频点头。可见是真有才学的。”
“后来她见奴婢去了,知晓娘娘您凤体违和,还主动劝皇上来景仁宫陪伴娘娘呢。这般识大体,顾全大局,实在是难得……”
眼见槿汐夸赞甄嬛的话语越来越由衷,越来越频繁,墨兰心中那股对事态失控的愤怒与恐慌再也压制不住。
她忽然轻笑一声,打断了槿汐的话,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容贵人千好万好,槿汐,听你这么说,本宫倒觉得,不如调你去储秀宫当差,岂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?”
槿汐如遭雷击,猛地回过神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脸色瞬间煞白:
“娘娘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失言!”
“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一见到容贵人,就总觉得她格外亲切,不由自主便想夸赞几句。”
“想来……想来是奴婢糊涂,将她错认成了娘娘年轻时的样子,这才……”
墨兰冷冷地看着她,目光如冰锥:
“以后,少见储秀宫那位容贵人。”
“槿汐,你是个聪明人,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应该很清楚,背叛旧主的人,会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槿汐重重磕下头去,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清晰坚定:
“奴婢不敢!奴婢绝无二心!”
“奴婢这条命,当年若非娘娘仁善,从慎刑司那个吃人的地方将奴婢捞出来,又求了太后,将奴婢指派到宜太妃身边伺候,早已成了一堆枯骨。”
“娘娘对奴婢恩同再造!奴婢此生,生是景仁宫的人,死是景仁宫的鬼,此心此志,绝不敢忘,永不背叛!”